旁观一次家族群聊有感
清明将至。这本是中华民族祭奠先祖、凝聚亲情的时节，可我在家族群里静静看完一场对话后，却久久难以平静。
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三人，从泥泞中一路走到今天。虽谈不上出人头地，但至少，我们没给他丢脸。这是我能给出的，对他最大的告慰。
想起母亲曾说起过那段遥远的日子——80年代初，他们新婚，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，可对他们来说，生活依旧艰难。家里穷，受尽左邻右舍的冷眼与欺负。母亲性子刚烈，从不示弱，来一还一，绝不低头。那些邻居，说起来都是一家族里分出来的叔伯兄弟。
如今回头看，我倒觉得母亲那性子，是一种极好的生存智慧。它或多或少也流淌在我的骨血里——当你身后空无一人时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把自己活成一道墙。后来我对妻子说起年少时的种种，那些不惧风雨、不畏人言的过往，她说：若不如此，只怕受的欺负会更多。因为我们的身后，从来没有强大的家庭或家族撑腰，唯一能靠的，只有自己。
2026年的清明快到了。因修水库而迁散各地的族人，各自散落天涯。堂弟建了个群，叔伯兄弟三十来人，平日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今天有人提议一起回老家上坟，回应者寥寥。就在这稀稀拉拉的对话里，妹妹应和了几句。堂兄——父亲亲大哥的儿子——在群里问堂弟：这是谁家的？堂弟答：三叔家的。堂兄用语音回了一句，语气淡淡：“认不得，认不得。”
群里便再无声息。
我听懂了那句“认不得”。它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。那是与父亲有关的一切，他不想认，不愿认，懒得认。
我曾隐约听说，大伯家的两个儿子与父亲之间有过矛盾。大伯走得早，在二儿子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。伯母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去了隔壁乡镇。不知从何时起，两兄弟与父亲形同陌路，老死不相往来。
父亲从不与我们说起这些。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，一生善良，总把“做人要善良”挂在嘴边。那些陈年旧事，他大抵是放下了，不愿让上一代的恩怨再缠绕到我们身上。可我静静看着群里那段对话，忽然觉得父亲的沉默，是一种深沉的伟大。有些事，不提，不是因为忘了，而是因为放下了。
想起去年在表妹的婚宴上，我与那位堂兄同坐一桌。我笑着打招呼，他只是别过脸去，像没看见我一样。
三四十年了。我无法想象，是怎样深的结，能让一个人执着至此，恨意绵绵。
而父亲，这三十多年来，独自一人，把我们兄妹三人拉扯大。直到我自己做了父亲，才慢慢懂得他当年的艰难。那些深夜，他独自徘徊在地里，在想什么？是不是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？可他从不曾向家族中的任何人开口求助。他用自己的脊梁，扛起了三个孩子的一片天。
那份自立自强的品格，也一点一滴，渗进了我们的骨血里。长大后，无论生活多难，工作多苦，我们从不曾想过走捷径、找靠山。也因此，这一路走得格外坎坷崎岖——那些身后有贵人、有背景的人，轻轻松松就能跨过的坎，我们却要耗尽心力、如履薄冰。
每一次选择，都像押上全部身家。因为没有人替我们兜底，落子那一刻，便重如千钧，“无人兜底者，落子如负千钧。”
父亲是八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，肚子里是有墨水的，人生道理也懂得不少。可自我十来岁时母亲离家后，他一个人要养活三个孩子，供我们上大学，早已拼尽了全力。哪还有余力、余暇来指点我们的人生？我们兄妹三人，只能凭着对生活的理解，摸索着长大，跌跌撞撞，摔过不少跟头，吃过不少亏，也上过不少当。
可即便如此，父亲始终是我们身后的那座山。他用自己的一生，教会我们如何去爱，如何保持善良，如何与妻儿好好相处，如何孝顺岳父岳母，如何看待这世间的好与坏、得与失。
也许，真正的强大，从来不是有多少人站在你身后，而是当你身后空无一人、看清这世界的真相时，依然能咬牙勇敢的走下去，并且走得堂堂正正。
父亲用他的一生，教会了我们这件事。
我没有去辩解什么，也没有去教妹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，什么时候该说，什么时候不该说，毕竟，成长，是需要时间的，成长，更需要对世界的的独立认知的，相信她终将会成长起来。
写着写着，我居然又泪流满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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